我们或许曾算是朋友,只是很久没见,我一时竟没认出来。
“你是……陈熹?”我问。高瘦的女人闻声回头,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嵌在黑皮肤里,“是我。你……”
她恍然大悟,但还没来得及出口,就被旁人叫走了,“稍等稍等。”
小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来,土地不至于泥泞,但一脚踩下去还是会污了鞋底。
我站在房门口的水泥地上,看青山隐隐,天地蒙蒙。
陈熹不是一个锋芒毕露的人,若去回想,她像是文章里的句读,看似不可或缺,但实际总被忽略。
她总是一个人上下学、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端坐在座位上,或是翻看些什么,或是写些什么。
没有人讨厌她,谁会讨厌一杯寡淡的白开水呢?
她转学过来的第一个月,我这样以为。
后来调换位置,成了同桌,我才明白陈熹并不寡淡,也绝不会是被忽视的人。
起因是一个很奇怪的课后作业,新来的老师微笑着说,“我希望你们可以抽出一些时间,去感受自然,感受生活,如果在其中有了些许触动,可以写在周记本上给我。”
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,这个作业太抽象了。自然和生活好似出门就有,麦田铺陈直到青山,田埂划分边界又互通水流,牵扯着各家各户的粮食口袋。填饱肚子是顶顶大的生活了,而生活又是融洽在自然里。
但陈熹小声问我,愿不愿意一同去看看。
我是无所谓的,看一成不变的东西,也好过空荡荡的家。
我们约在周末的清晨,选了一条小路往田里去。
说是清晨,但农忙的大人们早就出发躬身其中了。陈熹安静地走着,双手插进口袋里,马尾乖顺地垂在背上。
“你是从哪转来的?”我挑起话题。
她说了一个名称,我想了好一阵子才记起,是在新闻上依稀听过,一个被突发大水冲毁的村子。
或许是我沉默的时间太长,陈熹又说,“我的舅奶奶住在这,妈妈说,村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好的,但我得先把书读好了。”
“会好的会好的。”我干巴巴地安慰道,顿了片刻还是把头扭到一边去了。
我们走到了河边,正是太阳刚刚出来的时候,水面波光粼粼,看过去也像成熟的麦浪。
“陈希,你的名字是希望,我的名字是日出。”她迎着光,眼睛微微眯起,“我想成为像太阳一样的人,你呢?”
很奇怪的一段话,没有由头也没有下文。我没有回答,和她并肩站在河水边,注视着越来越高的太阳。
看上去草草结束的一次作业,交上去的周记本里,我写道,“我希望成为一个希望。”
后来,陈熹在第二个学期又匆匆转走,大抵是回到了重建的故乡。新老师不像以往的老师一样马上离开了,她直到我毕业还在。
“我还记得你的周记本,陈希,我相信你会成功的。”她的皮肤粗糙了很多,但笑容还是甜甜的。
这段仓促的记忆不知为何一直被我铭记,虽然我和陈熹的交流仅仅几句。
石头投入池塘,涟漪荡漾至今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陈熹掀起门帘,把沾了泥的鞋摆在屋子外面,换上旧但干净的运动鞋。
她与摄像和记录员一一握了手,最后目光投向我,“好久不见,陈希。”
气氛很快在众人的组织下热闹起来,橙汁微甜的气息散开在空气里,屋外天色已沉,雨还未停。
“今年的降雨量好像比往年又要大一些了,”记录员说,“也不知道天气是怎么回事。”
陈熹端着杯子,水雾描摹出她手指的形状,“没事的,不用担心,我已经和村里人重新加固了水坝,今年麦子的产量没准也能和降水一样增加呢。”
大家又笑起来。聚会和和乐乐地结束了,采访时间约好在明天早上。
解散时我叫住陈熹,“等明天采访结束,你可以带我去水坝看看吗?”
“当然,其实我也想邀请你来的。”
上午十点,我们登上了一个小山顶。河水静默地流淌,像缎带一样连上了远处金黄的浪似的麦子。
“我从小就有这样的梦想,看流水,看麦子,看太阳。”她披着光,偏头对我笑,“我转学那会儿,村里好不容易来了专家,但是大水毁掉了所有,专家们走了很多。没人敢相信村子还能恢复原样,更没有人能想到,日后它还能变成更好的样子吧。”
我们相视着,虽然不曾开口,但好似我们都可以读出彼此眼底含义。
“我小时候受过太多忽视了,但我希望存有希望之处,能有回应之声。”我也笑了,“这是我做记者的原因。”
我们注定是朋友,就像日出的地方就一定有希望。
(作者系2024级考古学专业学生)